摘要：地段特征是外显的、较易为人感知的场地的自然特征，是眼见的“物理地图”。场所精神，则是根植于场地自然特征之上的，对其包含及可能包含的人文思想和情感的提取和注入，是一个时间与空间、人与自然、现世与历史纠缠在一起的，留有着人的思想、感情烙印的“心理化地图”。 本文以居庸关村镇改造设计和钱塘江林荫景带规划设计两个方案为例，探讨了景观设计过程中，场地的地段特征和场所精神对于设计的重要意义。指出设计过程应成为一个设计者与场地之间反复对话、不断交流的过程。最终谱就一曲人与场地间的“交响”。
关键词：场地设计 地段特征 场所精神
Abstract: The site character is obviously natural，visible and sensible. Based on site character , genius loci distills human minds and sentiments from which the site owns .It is a complex of time and space，man and nature， present and past .This article chooses two cases to discuss the importance of site character and genius loci’s influence on design ,and indicates that design is a process that a designer communicates with the site continuously. In this way, harmony can be achieved between man and site.
Key words: Site planning and design; site character; genius loci

1、引言
    场地纠集自然和人事，成为承托自然和人事衍生、变化的平台。场地是有性格的，它的性格就来自于活动在其中的自然和人事，同时也成就这些自然和人事的活动。然而与人类相比，它即使不是沉默，也可说是不善言辞的，而其性格中的最动人之处也是格外的没有声息，尤其是在人的喧嚣独白之时。它包容自然和人事，成为它们的底景，因而也隐藏在背后——回避着人的炙热的探询目光和滔滔的独白言辞。虽然它事实上却是坦白的——它对宁静、灵动的心灵开放。
    无论是景观设计还是其它环境设计，都是在场地中进行的，都是对场地的一种有目的的改变。既然事涉双方，设计过程显然就应是一个设计者与场地之间反复对话、不断交流的过程。“因地制宜”是一句流传至今的老话。道理也在于场地曾有的和现有的一切对设计所起的作用——一方面它提供了创作的依据和设计者发挥的基础，另一方面，也同时设定着创作和发挥的限度——它对诸如改变场地的目的、方式和强度等方面都有着强大的先天约束。而所有这些自然都很少是直接流露于外的，需要设计者与场地之间的互动式交流——“对话”。单方面的独白当然不构成对话。对话是有来有往的交谈，平等相待是对话的基础。而在人与场地间的对话中，人还应保证自己首先是个倾听者，而且是个不带成见、不存芥蒂的倾听者。在那些凭着热情、依了成见，习惯于自言自语的设计者面前，场地特性只能一再埋没。

2、地段特征与场所精神
    概括的说，场地的性格建筑在场地的地段特征之上，表现为场地的场所精神。
    所谓地段特征可以更多的理解为场地的外显的、较易为人感知的自然特征。事实上也可理解为明计成在《相地》篇中所言“山林地、村庄地、城市地及郊野地”等等。这是大的形势。具体而言，就山林地，还有山峰、坡谷等更细化的地理单元……它们对场地的空间构成及以后的景观创作提供先在的基础。
    而对于场所精神，则是根植于场地自然特征之上的，对其包含及可能包含的人文思想和情感的提取和注入。如果仍想依附古说，则可概略地相象于以前的风水之说。不过这里取的是它所坚持的在人与场地（包括人与自然、历史与现代这两方面）之间存在某种心灵、情感方面的感应，而不附和、认同它的那种玄虚的异怪之说。即场所精神是根植于场地的自然、历史变迁，并直指人心的，它可能折射某种神秘，但肯定不会涉及玄虚和异怪。并且由于立场的不一，它更不牵连现世祸福。
    如果说地段特征还只是眼前的一个物理地图的话，那么场所精神就是人心中的那个心理地图，是一个时间与空间、人与自然、现世与历史纠缠在一起的，打下了人的思想、感情烙印的“心理化地图”。
    当然，对于设计者而言，地段特征相对可较容易地把握，而对场所精神的提取或注入则需做到更深沉的体察。尤其是对于后者，它不但需要人的“默语倾听”，它还需要人的及时的真诚应对——即所谓“兴然会应”，从而谱就人与场地间的“交响”，而不只是任一方的“独白”。

3、两个案例
    所举的两个例子，一个是笔者1996年参加国际建协举办的大学生竞赛所提供的方案——《居庸关村镇改造设计》，另一个是去年杭州市为钱塘江北岸11公里长江堤绿化景观带的方案招标中杭州园林设计院提供的方案——《钱江林荫景带规划设计方案》。两个方案一个是国际上的竞赛，一个是国内的投标；一个是概念性的设计，一个是实际工程；一个在塞北，一个在江南……等等。彼此间有着太多的不同。但在具体设计中，对地段特征的把握这方面的重视是一致的，而且，有关对场地的场所精神的注入和提取也确实直接左右了方案设计的最后完成。

3·1居庸关村镇改造设计
    96年建协竞赛的主题是《欢乐交往空间——对现有空间的改善》。我们提供的这一方案在169件参加决赛的学生作品中最后与南非的一个学生作品一起嬴得大奖。作品获奖自然令人愉快，但我们更感兴趣的是我们的设计方法被承认，或者说是我们的诚实态度和平实作风被接受。事实上，这里也没有什么新的、特别的设计思想和手法。如果说有，那也是因为我们坚持着的“因地制宜”这一“老”的观念和“以人为本”这一根本原则，使得居庸关本身所包有的深长意味得到了平实但又淋漓的表达，同时也使改造后的场所对于原居民和旅游者都是乐于接受的。对地段特征的正确把握和场所精神的真切领会使得设计能够成为场地的度身之作。这里，场地走到了作品的前台，设计者的个人风格则退于其次。

    基地现状简单明晰。这是一个很单纯的空间。应该说是自然和人工的合作使得这里成为一个典型的封闭空间。两段断续（因为已经残败）的长城沿东西两山体的山脊而下，并果断底在南北低处逶迤而下，交接处就成为南北二关，一起围合着中部谷地。不但空间封闭，立于其间，连时间也似乎有着不同于外部的节律。这个单纯的由东西两山和南北两关四面围合的内向封闭空间，其间居民缓慢的生活节奏和简单的生活方式更使其相对于外部世界保持了自身的独立和单纯。时代的变迁，已经不易将眼前的这个普通甚至破败的村庄与昔日的军事重地联系到一起。同样，如果不是时代的变迁，也难以将现实的这个村庄与未来的旅游发展联系起来。
    封闭，由自然和人工一同合成的封闭，并表现在时空等各方面的封闭是用地的重要特征，但还不是全部。应该说，到目前为止，基地已经具备了一个“世外桃源”型的结构，以后的设计也可以由此发展，而且还尽可以从理想的角度，来表现、描述“欢乐交往”中的“欢乐”。但我们仍然觉得这样缺少力量，因为太理想了——它缺少必要的复杂，更重要的是，它没有应和现实对用地已经做出的全部改变。
    这就是在基地中还存在着两条一级公路，它们以不同的高程分别在村子的东西两侧穿过——一条由南而北去张家口，一条由北而南到北京。我们后来将它形象性地称为“筷子”。“筷子”的来回穿梭运动终于使“碗”（即前述的由山体、长城和关隘组成的封闭盆地空间）不再只是单方面的静止和矜持，不再只是一个对现实冷漠的单纯封闭的“容积”。它的出现使得用地表现出了真实的复杂性格。对此，在我们的说明文字中是这样描述的——“它们的出现是极富意味的。长城是人为地划分并隔绝了（国）内外人群，而公路这样的交通设施则为人们之间的交往提供便利，它（指公路）打破了原有的封闭，使它（指用地空间）变得不再完全，或者说使它更为完全。因为这带来了原来不曾有的外部事物和外部秩序。”它终于使得此地与别处相通，包括在时间上也打成一片，并使这种时空方面的通连和独立同时得到了强调，而“交往”也因此成为可能。而在发现了这点以后，设计紧接着的对“交往”的强调，就不再是个一厢情愿，由外部强加的东西了，它有着更为内在的接应。
    时空两方面的封闭及开放之间的尖锐对立和复杂交织成了场所区别于其他用地的最大特征。长城的存在、公路的出现、村民生活的自在以及未来的旅游开发等交织在一起，共同使场地成为一个具有极为丰富内涵的场所。它的丰富就在于场地的所有直接对应了交往的不同层面的内容，包括人与自然的交流（用地中山体、水体的组织）、历史与现实的交织（时代的变迁流下的印记），特别是由长城功能的转换（由战备工事而旅游热点）所代表的不同时代、不同人群对国际关系和人际关系的不同思考和不同回答。这是一个发人深思的地方。
    接下来的设计也就水到渠成。事实上，当我们把“筷子”和“碗”搁在一起时，当我们注意到长城角色的转换时，我们也就真切知晓了这个场所的魅力——它来自于其自有的自然和历史的变迁，同时也来自于其间现实的人群及其活动。这之后的设计极其平常，包括了对长城的修复，使它成为一个旅游热点、一个可以增加不同国度、地区的人民交往机会的纽带。以传统的四合院对原有民居的整理和修建最大程度地尊重了原有的生活居住方式，同时家庭旅馆的接待方式也在最大程度上消除着游客和居民的距离，增加着它们的亲和机会。此外，戏台、商业街、广场等也无不如是，点染着那种平和、亲切的气氛。
    这样，对居庸关的现状和历史渊源的深切体察成为本方案构思的出发点和最后依据。所以说，是居庸关自己赢得了最后的接受。

3·2 钱江林荫景带规划设计
    杭州市钱塘江工程指挥部在去年举办了11公里长的江滨公园设计方案投标。竞赛一共指定了6家设计单位。杭州园林设计院的《钱江林荫景带规划设计》为中标方案。
    这是一个实际工程，设计用地实际上是一介于钱塘江北岸防洪大堤和江滨大道之间的，近30米宽，有两米高差，全长11公里的绿带。整条景带纵贯上城、江干两个行政区，属规划江滨分区范围。北邻杭州市区，南靠钱塘江，西连西湖风景区和之江国家旅游度假区，东接杭州经济开发区。钱江一桥、二桥、三桥及规划中的四桥在区位内飞架钱江两岸。随着杭州市主城向东适度扩展和充实，开发后的江滨商务区，将成为两个市级公共中心之一。而建成后的江滨林荫公园将使江滨区置身于一个大花园中。
    这是一个难题。难倒不在于它有着与前面讨论的设计刚好相反的过程。居庸关村镇改造设计是一个主题先行的设计，工作的重点就是根据对主题的理解选取用地，并在用地与主题之间构筑关联。而在本次设计中，用地是给定的，主题则需要自己去找寻。难的是这个局促、单薄的“绿线”能给出什么样的提示呢？又如何加以落实？

    我们已经认定这是一个吃力而不讨好的工作。单是30米宽、11公里长这组数据就足以打消一些虚妄的念头——而任何有意义的举动经过11公里长的消耗后，也只能无聊。所谓主题的落实，如果有的话，也只能是断续的点到为止。（这一点，参赛的6家方案是不谋而合的）。我们必须多方收罗信息，甚至在抱怨“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任务的产生，即——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在这里需要建设这样的一条绿化带，而且还得到了如此重视”。答案是因为需要。时代的需要，城市发展、建设的需要。
    渐渐地，在这样的询问和对视中，眼前的这条滨江傍城的“绿线”不再沉默，也不再单薄，慢慢生动和丰满起来了——在新世纪即将到来之际, 人们的目光终于投射到了这块江滨地带。城市发展的浪潮也逐渐南下，并直抵江边，甚至还将跃过江去，开始跨江发展的新纪元。这首先是时代发展的产物。
    至此，将设计放在这样的背景中，方案终于有了明确而贴切的方向。对基地的分析也开始偏重于以城市发展建设史为线索对其进行梳理，最后发现了用地内存在着一条自北而南的纵向的江城关系的变迁和一条由西而东横向的自然与城市的嬗变这两条结构线，并特别注意到了绵长11公里的江堤以及地段内向南挺进的江桥的存在——如果说江堤表现出的还是人在自然面前的退守姿态的话，江桥则代表了一种进取的精神。它们同样回答了在不同时代条件下，人类对自然和城市发展的不同思考。堤、桥的共同出现，使得本地带同时纠缠了多种信息和情感，从而形成了一意义非常饱满的空间。

方案拟写一联作为概括：
一堤捍海横东西，看鲸浪长恬, 念钱祖余风
三篙撑江贯南北，知天堑有涯，标今日英雄
    如此，从时代的高度出发，以城市建设发展史为线索，综合城市发展过程中人与自然关系的变迁，以及时代文化的演进，结合用地内同时出现的（奔流的）江、（拓展的）城；（固守的）堤、（进取的）桥等四大要素对用地的地段特征和场所精神进行了提炼和组织。设计也沿着用地构成的纵横两个方面，以城市、城市中的人为核心，将其凝变为自然与城市（江城关系），历史与未来（城市发展中表现出的时间意味）这两条线索，并分别组合，最终形成如下三个主题组：自然、历史；现实、人生；城市、未来。同时结合用地的分段特征，自西而东加以排布。各分段紧紧围绕了总体上的主题约定，并对之加以进一步的凝练，分别形成了三组主题：“弄潮”—— 回应“自然、历史”；“升腾”——呼应“城市、未来”；“众生”——对应“现实、人生”。

    用地的景观安排也据此做了相应地布置。通过主题雕塑的设置、标志性景观的确立和若干个性空间的营建，建设纵贯全长的景观体系。这样的考虑也符合了在设计之初对基地地段特征的分析，成全了一松散的串联式的开放空间体系，并特别体现了空间的节奏设置和变化。在这之中，标志性景观是针对用地内大堤与滨江大道存在的2米高差这一地形特征所做的景观性提炼，它在整条绿带中反复出现，成为通长景带的统一元素。若干无主题但有个性的空间通过广场、种植、小品等相关因素的变化和不同组合演生而成，充填着场地，成为丰富完善整个景观体系的一个个必要亮点。而主题雕塑则承担着对各段落主题的揭示和阐释。它们在意义生成方面控制着各自所在的段落。并凭借主题上的内在一致，彼此间也遥相呼应，实现11公里长的景带在意义上断续通连。

    有关主题雕塑的设计，总体设计方面也在体量、形式等方面提出了具体要求：
    ·弄潮——纠缠自然与历史，人的力量的被动显露
    作品采取了大型点式雕塑的形式，以动态曲线摹写江潮翻腾的情状，表现浪潮闪跃腾挪、汹涌澎湃在高潮处的景观。通过对这一瞬间的刻画，将极度的动感凝固下来，从而使场所充满了张力。场所设计同时还注意与历史人文情况的对应。挡土墙则同时作为壁雕刻写“钱王射潮”一类传说、典故，进一步充实景观内容，扩展景观的历史文化内涵。

    ·升腾——挑战自我，超越极限，人的力量的主动展示
    与跨江而建的三桥和杭城向东进展的形势所表现出的积极向上、开拓进取的态度相联系，以“万马奔腾江潮来，江潮人潮两相涌”为出发点，利用群雕这一形式，以奔马群为载体，通过奔马的动态刻画，再加上水平方向上的铺陈，表现出一马当先，万马奔腾的情状，渲染出未来杭城所应具有的高速度和大气度，以及万众一心，蓬勃向上的气势。并借此遥遥呼应人类对自我不断超越、积极进取的精神。

    ·众生——常态生活情趣的自然流露
    以具象的与抽象的相对照，以常态的与唯美的相对照，以一种轻松、幽默的态度，截取若干日常生活状态下的普通民众。通过这些常态具象雕塑的散落布置，强调了场所的现实感，渲染了城市的生活气氛，并借此成就了一种特色景观。
    人物则可以选取老人、孩童、孕妇、警察、游客等；行为可选取行走、坐卧、交谈、观赏等方面加以表现。

    钱江林荫景带的规划设计，无论是布局结构的安排，还是景观体系的构建，都注意坚持了与地段特征的贴和。而前述主题的选定，更是强调了场所精神的表达。那种建基于场地自身的大开大合的时空跨度和历史气度的提取和注入，最终也提升了地段的文化价值和景观品质。设计也因此变得更加富有意味，且成为一个从本土生长出来的作品，而避免只能是一个自说自话的外来者。
(感谢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刘晓明副教授审阅)